距地面350公里的轨道上,有一颗名为“海哨一号”的卫星正在高速飞行。很少有人知道,它的前身却是一个计划拆解封存的“试验品”。
有人觉得“销毁可惜”。就是这一念之间的不舍,以及随后十个月的极限冲刺,让这套“初样件”变成了一颗集四项世界级顶尖技术于一身的在轨卫星。
这听上去近乎有些天方夜谭,但却真实发生在一家成立仅四年的企业身上。
它,就是中科卫星科技集团公司。
奇迹如何成为可能?它的“能量”来自哪里?当这双“天空之眼”望向人间时,它最终又将去向哪里?
三个问题,串起了一个关于“奇迹、支撑与方向”的故事。
在中科卫星AIRSAT星座指挥调度中心,工作人员正在操作系统。杨凤炆 摄
01.十个月的奇迹
2024年12月4日,“海哨一号”卫星成功入轨。从项目立项到发射升空,仅用了十个月。
在传统航天领域,这个周期难以想象。通常,一颗新型号卫星的研制需要经过方案、初样、正样等多个阶段,周期长达数年。而“海哨一号”的诞生,是一场主线任务之外的意外收获。
故事要从一个更早的国家级项目说起。
2022年底,国家科技部下发某一重大专项,目标是研制一颗具备多极化能力的高性能、新模式合成孔径雷达卫星。任务极具挑战性,竞争者中不乏实力雄厚的“国家队”,他们背后站着数十年技术积淀的老牌院所。
彼时的中科卫星成立刚满两年,团队规模不大,资金也不充裕。
“当时,兜里的钱远远不够自筹配资,敢不敢干?”中科卫星创始人周健回忆起那段时光,语气里仍带着当年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答案是肯定的。他和团队研判,这不仅是争取一个国家级项目,更是证明企业硬科技属性的机会。
接下来的几个月,团队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了这个项目上。技术方案改了十几轮,论证材料写了几百页。最终,凭借对合成孔径雷达技术的深刻理解和灵活务实的设计思路,他们拿下了这个项目。
AIRSAT-05星/ 海哨二号(图源:中科卫星)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项目推进过程中。
这颗卫星工作模式多、性能先进、新技术多,难度和风险都大。如何更好的验证技术,如何在发挥科研效益同时创造经济效益是巨大的挑战。按照传统流程,完成初样研制后,耗资不菲的初样设备面临报废,大家都觉得不甘:“能不能把它也利用起来?”
一个大胆的想法随之产生:在保证主任务星顺利推进的同时,投入少量资金,对这套初样产品进行改造和功能设计,重新研发一颗星并提前发射,在验证主星技术路线的同时也能独立工作发挥效益。相当于用一颗星的钱,干两颗星的事。
周健和团队迅速联合几家核心合作单位评估技术、流程和商务可行性,在深入分析基础上,大家取得一致:这件事值得干,也具备可行性!
中科卫星高级副总裁杨志高对这一决策记忆犹新。“当时大家心里都没底,毕竟这是‘一星两吃’,在以往航天经验里没有先例。”杨志高说,周健拍板后,大家反而出奇地沉着——我们都知道,这既考验技术底子,也考验管理执行力。所幸,我们具备这两点。
2024年2月5日,立项会议召开;12月4日,这颗被命名为“海哨一号”的卫星发射成功。
这颗星集“超低轨、双极化、低倾角、光-SAR一体化”四个特点于一身,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排名世界前列。超低轨意味着观测分辨率更高,双极化能获取更丰富的地物信息,低倾角让它对低纬度地区的覆盖能力更强,光-SAR一体化则实现了光学和雷达数据的融合应用。简单来说,它能在更近的距离、用更多维度的数据,看清地面上的更多细节。
一“星”两吃的模式,让原本要报废的初样产品变成了一颗在轨运行的卫星。
“这是在商业航天模式下发生的奇迹。”发射成功那天,周健感慨道,它的发生需要决策团队的勇气,也需要雄厚的技术积淀和因地制宜的灵活性,更需要几个单位之间如臂使指的高效执行力。
AIRSAT-05星/海哨二号从500千米高空拍摄总台科晚舞台(图源:中科卫星)
02.“闪电般”的落地
当然,奇迹的诞生,从来不是空中楼阁。它根植于企业独特的基因,也得益于一座城市恰到好处的托举。
2020年,这家依托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(以下简称“空天院”)科技成果转化设立的商业航天企业正式成立。它承载着科研与市场双重属性,既是“出身名门”,又实行完全市场化运营。
“我们既能从空天院不断获取前沿技术预判和核心人才支持,又是独立的市场主体,可以走自己的路。”周健说,他们也会把产业端的真实需求反馈给科研团队,形成双向促进的正循环。
这一定位,让中科卫星自诞生起便与众不同。
2015年被誉为中国商业航天元年,此后几年群雄竞逐,但不少入局企业折戟沉沙。
中科卫星并未选择从数据处理、单机部件等“单点”切入,而是从一开始就被要求发展成为覆盖卫星制造、载荷研制、测运控管理、数据接收与应用的全产业链公司。
周健认为,这是背靠空天院的技术底气使然,也是差异化竞争的必然选择。从中国第一颗合成孔径雷达卫星的立项论证开始,中科卫星核心团队便深度参与其中,对“全过程”的理解和积淀,让他们有底气从一开始就谋划更大的棋盘。
有了内在基因,还需要外部土壤。2023年,中科卫星落户合肥。一方面是战略协同的需要。不少兄弟企业已选择合肥,中科卫星的到来可以共同打造空间信息高地。另一方面,真正打动团队的,是合肥各级政府展现出的“软环境”。
“合肥各级干部学习能力非常强,服务产业的精气神足,执行高效。”周健坦言,各地政策大同小异,真正让他动心的,是这支团队的“敬业、高效、务实”。对争分夺秒的商业航天而言,这种品质比单纯资金扶持更具吸引力。
最直观的佐证,是一次“闪电般”的落地。2023年4月7日,周健和团队首次考察合肥高新区的一处办公园区;5月24日,中科卫星已完成从看房到贷款、再到拿到房产证的全部流程,中间还隔着一个“五一”假期。
“有恒产者有恒心。”一片属于自己的园区,为中科卫星的科研、生产及未来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,也让团队在合肥真正扎下了根。
“自2021年开始,空天院就与安徽省、合肥市达成了一系列合作共识,不断加大在合肥的科技成果转移转化工作和产业布局力度。”在中国科学院院士、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院长吴一戎看来,中科卫星逐步构建的合成孔径雷达载荷研制、卫星星座建设运营和遥感数据服务能力,在空天信息产业链中具有“承上启下”的重要作用。
“期待未来吸引更多的产业链上下游企业落户合肥,助力合肥打造空天信息产业新高地。”吴一戎说。
03.星辰大海的方向
因为相信,所以看见。
“合肥速度”带来“相信的力量”,让中科卫星在外部竞争中拥有了更坚实的底气。
有了内因和外因,有了破局的勇气和力量,中科卫星对于“高科技”的理解,又将如何定义它的未来?
在周健看来,中科卫星所做的一切,最终都要回归到一个朴素的问题:高科技的价值究竟是什么?
“我们认为,高科技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科技,它必须和国防、工业、经济相结合,最好能够To C,为广大老百姓服务。”周健举例说,就像一部手机,集成了屏幕、计算机、摄像头、网络、卫星通信等各项技术。每个单项技术都曾待在实验室里,但只有当它们组合起来,变得每个人都能买得起、用得上的产品时,才能真正体现高科技的价值。
商业航天,在他眼里就是一个“祛魅”的过程:从最初为满足军事需求,到服务政府与行业,再到最终走向千家万户,成为更多人的触手可及。
遥感技术就是一个缩影。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专业领域的“上帝之眼”,早已应用于手机地图,进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。而中科卫星想做的,就是进一步瞄准那些被传统技术手段“压抑”的需求,以及过去很难想象的新场景。
“目前,我们正在尝试小范围的To C探索。”周健说,比如,当科考队深入无人区时,仅有导航坐标远远不够,一张实时卫星照片,可以让他们清晰知晓周边环境。对于远洋渔民来说,若能通过卫星数据分析洋流、水温、水色,结合历史大数据与AI模型推断鱼群方位,就能少跑冤枉路,提升经济收益,“即便每年缴纳数千元服务费,渔民也会觉得物有所值。”
“我们虽然看不到鱼,但我们可以通过卫星看水、看浪、看温度,结合AI给鱼群画像。”周健说,这是一个原本不存在的需求,是科技进步与产业发展结合碰撞出的“新火花”。
如今,从用卫星数企鹅的个人爱好,到为航道保障做数据积累,再到服务渔民群体增产的民生需求,商业航天的想象空间正在被无限打开。
“目前,我们的卫星观测成本已大幅降低,光学卫星数据折算到每平方公里,仅需十几二十元。”周健算了一笔账,当卫星数据像水、电一样平价,易得且及时,海量潜在需求将被释放,更多全新的应用场景也会随之诞生。
中科卫星的核心竞争力,不止于掌握尖端技术、布局全产业链,更在于它深刻洞悉商业的本质:用更快捷、更平价、更多元的手段,去解决人类活动中无处不在的空间地理问题。
它背靠“国家队”的深厚底蕴,却以市场化的灵活姿态,在一条从“实验室”到“产业”、从“神秘”到“普惠”的道路上,坚定前行。
而对于合肥来说,中科卫星的扎根与成长,也远非引入一家企业那么简单。它代表着一个新兴产业生态的加速形成,代表着“科创之城”在夯实核心竞争优势时落下的关键一子。
一个人与一座城的共生故事,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。新征程该怎么走?正如周健所言,只要方向不错,坚持走下去,便是星辰大海。
访谈实录
对话中科卫星创始人周健:
高科技的终极目标,就是润物细无声
记者:在很多人看来,高科技可能是高高在上的,跟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离得很远。您对此有什么看法?
周健:我理解的高科技,不能只待在实验室里。它要与国防、工业、经济有机结合,最好还能直接服务大众,用最便捷、最直观、最便宜的方式给广大老百姓提供便利,润物细无声的融入生活,这才是真正的高科技。例如,现在的手机,集成了大屏幕、计算机、摄像头、网络,甚至卫星通信,这在以前每一项都是实验室里的尖端技术,跟老百姓没关系。但当它们发展成熟了,集成到一部人人都买得起的手机里时,就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。高科技的终极目标,就是要融入生活,或者叫“去神秘化”、“去魅”——让它变得像空气和水一样,人人都能方便地使用。
记者:您从事的商业航天领域,也正在经历这个“去神秘化”的过程吗?
周健:正是如此。航天遥感在全世界范围最早都是满足军事需求和国家需求,随着技术逐渐成熟,应用领域越来越广阔。现在,我们正在探索如何走向大众,这个过程本质上就是去神秘化和大众化。
比如导航的底图,就用到了卫星影像,这就是遥感技术在服务普通用户。我们做的雷达卫星,比光学卫星更复杂。To C的尝试可以先从特定高价值用户做起。比如服务特定的渔民。渔民出海找鱼群,油费一天就要成千上万元。我们虽然不能直接看到鱼,但可以通过卫星看海浪、水色,推断洋流和温度场,再结合历史数据和AI模型,判断鱼群可能的方向。如果能帮他们少跑冤枉路、多捞鱼,这种服务对渔民来说就非常有价值。
记者:所以不是所有高科技都能立刻与每个人结合,但可以逐步向前拓展?
周健:对的。我认为技术需要经历一个从实验室到产业,再到大众的演进过程。这个过程意味着服务面越来越广,成本越来越低,使用越来越方便。
拿我们正在做的地理空间信息来说,卫星观测相比传统测绘,能够提供独一无二的广域视角。用无人机测绘一个园区很便宜,但要测绘大区域,卫星的成本优势就完全体现出来了,而且还能获取诸如大范围的实时观测、无人区和境外的数据。这就是商业航天的价值,用更快捷、更便宜、更多元的手段,去满足那些被抑制甚至未被发现的需求。
记者:这是不是您从科研转向商业时持有的最初目标和想法?
周健:是的。我们研判发现,技术已经到了一个可以转向商业服务的时机。近两年,国家将商业航天列为新质生产力,技术、人才、资本也都具备了条件。我们瞄准的是合成孔径雷达卫星这个细分赛道,这是我们的优势。
记者:您觉得在商业航天的浪潮中,您的团队能脱颖而出的核心因素是什么?
周健:最终还是归结到人。我们承担着科技成果转化的责任,团队眼光要是长远的,执行力要是好的。2022年,我们争取到了国家科技部一个重大专项,研发了一颗多极化卫星。当时竞争很激烈,我们认真整合了团队,充分发挥各自特点,很好的形成了综合优势,最终拿下了项目。
在研制过程中,我们突破以往体制内的限制,通过科学调整试验流程,实现了初样试验件再利用,用极低的成本和时间,额外做出了一颗全世界研制周期最短、拥有四大技术特色的新型卫星,既提前在轨验证了技术,又获得了一颗高效、好用的高性能卫星。这件事证明,外因都是通过内因起作用的,人才是最宝贵的根本。
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在各种项目过程中,要有面对困难的勇气,要有审时度势的灵活性,更要有高效的执行力。不管外界怎么变,只要大的方向不错,就坚持做下去。
企业小传
中科卫星科技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于2020年12月,是依托中国科学院空天信息创新研究院(以下简称空天院)科技成果转化设立,以遥感卫星产业作为主营业务的新型混合所有制企业。
空天院是我国星载合成孔径雷达(SAR)技术发祥地并持续保持领军地位,抓总研制了我国绝大多数SAR遥感卫星的有效载荷。中科卫星作为空天院星载合成孔径雷达(SAR)领域唯一的产业化平台,是国内极少数具备SAR载荷自研能力的企业之一。
当前,中科卫星正在自主规划建设以SAR卫星为主的遥感卫星星座(AIRSAT星座),目前已10颗卫星在轨,并实现了多项重要突破。其中海哨一号是全球首颗超低轨SAR和我国唯一低倾角SAR卫星,海哨二号是我国唯一的商业全极化SAR卫星。同时,中科卫星面向未来太空经济新场景,积极布局太空创新业务,2026年3月30日成功发射了新征程01(迷你太空站)试验卫星。预计2027年,星座将实现32颗卫星在轨的一阶段建设目标,后续将伴随SAR技术、天基计算技术、人工智能技术等不断创新突破,持续演进成为全天时、全天候、高分辨、近实时的天基对地观测系统,为国计民生和商业领域广泛客户提供高品质的遥感数据服务。
合肥日报-合新闻
文字:许露瑶
图片:企业供图
编辑:董媛康
出品:合报特稿融媒体工作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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